同样是为了伸展发麻的,不知被我的额头枕了多久的手臂,我努力用针刺般的双手撑起上身,睡眼朦胧的往前就看到了她。不同的是,一星期以前作为转校生的她,还站在讲台上。但现在,她就坐在我的正对面,且津津有味看着一本红色封皮的书。这可真是一件怪事,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跟她,外边路灯的亮光映在蓝色窗帘上,不过教室的日光灯只开了离我最远的那盏,勉强能看到墙上钟表指着的时间。七点半毫无疑问是这一天最沮丧的时刻,作为这沮丧一天的高潮,有什么理由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快把放在课桌抽屉里的小熊拿出来,透过被一个缠成漂亮蝴蝶结的丝带的塑料盒子,连里边陶塑的动物嘴角都上扬出夸张的弧度。是啊,它也在笑话自己。把它丢到书包里换出自己的手机,看着依旧长按开机后显示低电量警告的图标,我重新丢进书包里,只能认命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她早就把书合上了,那本火红的书皮上鎏着金色大字的书,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擦,沿着凹痕划来划去,好像在感受这种无聊的奇幻小说的脉络。抬头看看我的一举一动,好像在看滑稽戏。我确信这场戏早有预谋,那时候我就这样看着她,左手努力撑起脑袋,右手不断活动已经发紫的手指,不规律的在桌上敲着什么。她背着手在台上看着所有,所有的人或者东西,有一刻看到了我,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我们四目相对同时也感同身受。
“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没你回家的车了”,她站起来边收拾东西边说,“我想你也没钱回去。”
“我可以走回去”。我不服输的回应她,同时看着她走到墙边把最后的灯光熄灭。在这个昏暗的时刻,才发觉结局注定是否太晚?事实上,我们四目相对之时,并不是同时发生。某一刻她看向我,其实是因为坐在右前边的女孩看着我,她本应该是我包里礼物的新主人。或者我望向她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就发现了现在的我,转而看向她,然后看着我。
“啊,我才不管你”,她拉着金属扶手站在门框里,走廊里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愿意的话就跟我走。”
即便是晚上的公交,座位也差不多全都坐满。不同寻常的是,车上人人沉默寡言,除非突然急刹或者拐弯才能有些惊呼。我扭头看她,她脸上被手捧的手机照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眼里反射出手机的光亮。越过她,我看向车窗上映着那个同样举着手机面无表情的少女,同时百无聊赖地伸手摸向书包里那个盒子。好吧,先不去想她是如何在颠簸的交通工具上克服脑袋眩晕的不适和手中物品重影的困难。在上车前我就被拒绝了,无论是想借钱打车还是靠这个盒子里的玩物换钱。实际上,她只是指着手机上一条新闻给我看,上面清楚写着最近几天里男孩、女孩多次离奇失踪的事件,添油加醋的各种推测文字下面就是几张张贴的寻人启事的照片,可惜照的有些模糊。因此,突如其来的责任落到身上,驱使我跟在她身后,随后穿过几条很少路灯的小路,最终站在某个氧化发黄的塑料遮顶下的公交站台上,坐上这辆公交。
在和对面某车相会,车灯忽闪而过后,原本窗里反射而来,像是刚发现我正盯着她看的女孩,瞄了我一下,转眼化作雾气。只见她脸靠着窗沿,鼓起脸颊往上不断吹气。那片根据远处光线不断变换颜色的水汽,作为临时的画布被她用手指随意涂抹。我歪着头看她用手指在窗户上不断写字、乱画然后随手擦掉。突然,她用衣袖在窗上抹开一大片地方,已经凝成的水珠趁机直接流下。我顺着她手指向的地方看,在被几排路边绿化树遮挡的砖墙后面,立着几栋矮楼,亮灯的窗户却只有几扇。
我们就身处在那栋建筑中最底层的某间屋子里,我看着她让我坐在沙发上,顺手把我的手机抢过充电后,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转来转去,一会递给我几只香蕉,一会扔过来几个橘子,把橱柜和冰箱开开关关,弄得汤勺和锅底闷声做响。我把怀里的水果放到一边,起身来到书桌旁,桌上奇怪的东西吸引着我。那张铺着一张有些烧焦痕迹的深绿防割垫的桌上,整齐地摆着各种黄的绿的形状不一的电路板、面包板,架起来的烙铁,几卷锡丝,正中间放着一个看不清牌子的万用表,镊子放在离台灯最近的地方。
“别动那件东西”,我放下那个万用表,转过身来就见到她端着碗不知道是什么还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动了它会不准。”
我只能尴尬的笑笑,问她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她把那碗散着热气的晚饭放到桌上,答非所问般说:“我知道你喜欢她”。看到我又羞又恼后,她连忙告诉我她要帮我追求她,毫无疑问,她是故意来羞辱我,看我的笑话。我从冷笑到吃惊地看着她从包里翻出的那本小说里拿出便签条递给我,又在书桌角落的电脑上点了几下后把我推到前面。现在我只能感到恐惧了,摸着熟悉的字条,那上面邀请的对象,礼物应该赠送的人,和本该得到它的人,对此一无所知。有一阵风,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应在正确地方的标签,多亏它,才在一连串巧妙的错误和误会后拿到手里,从而得知了实行某个阴谋的最佳时机。递给我的小熊玩偶表面看不出任何阴谋味道,只能闻到淡淡薰衣草香,甚至洗的都有着漂白,不过除了背后的拉链没有任何破损。它和我一样努力去听取她告诉我们的谋划如何简单易行,借由连接电脑的音响,层层叠叠地回荡在这里。
“这是什么道理”,不断的回声让我很不舒服,好像无穷的我在说话,“我……”
“密码我已经知道了”,她拿起我正在充电的手机晃了晃,打断我的话说到,“甚至所有的数据都帮你复制了一份。”
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着她拔掉连着电脑的数据线,把手机还我,接着把晚饭推给我让我乖乖吃掉。
全因天气突然转寒以及缺乏御寒物品,我们只能背靠背躺在一张床上,不单是因为下面床的大小只够一个人,身上的被子也是勉强盖住自己,完全没有活动的空间。闭上眼,我就看见了不知多少目光交错间她那时看着我的眼睛,在视线相对时,我却被卷进漩涡之中,什么都无法抓住,直到百叶窗缝隙的阳光接连穿过了她的眼睛、眼珠和瞳孔,我终于睁开了眼。我舒服地躺在此刻只属于我一人的床上,眼睛眯上全身放松。不幸的是,她立刻就过来并且想要拉我起来。
这一次,她毫无疑问要将我完全臣服。她满怀期待地拿出手机请我观看一部视频和几张照片,只见一男一女相互依偎在一块,即便是夜视拍摄下,他们也和我们的样貌十分相似。
“没人会信这种事。”
“答应我就会删掉它们”,她看出了我的不服气接着说,“如果你不想我发到网上被姐妹们看到的话。”
“姐妹?”
“不想被骚扰,或者发生可怕的事情的话。就让我帮你,追到她。”她笑嘻嘻说道。
我摆摆手,接过那个可爱的毛绒玩具,眯着眼跟着她朝外边走去。